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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回家过年
文/卢杰 左晃右晃 2005-01-25
11:35:23 发表于搜狐焦点天津房地产网-谈房论市-天津业内论坛
回家过年是一种霸权。是接受和拒绝的极端,是欢乐和痛苦的一体的典范。回家过年的霸权在于预设一个喜庆的命题,
而且这个命题是永远的。人生有许多仪式,回家过年对中国人来说是这仪式中的极端
回家过年是在1978年开始成为我的头等大事的。那年我初中毕业,14岁,赶上了文革后全国第二届的艺术院校招生,到离家6小时车程的厦门鼓浪屿去上艺术学校。家里穷,离家去上学时,为了省4元车钱,我坐的是福建省外贸运鸡蛋和鸡去香港的大货车,在路上的六个小时要闷在密封的车厢里和几百只臭鸡为伍,实在对一个写诗画画的少年是个摧残。到了学校,发现学的不是我认同的伟大的“纯艺术”,而是贝雕、通草画和软木画。而比我大十几岁的同学中大有“吃人”的面目,痛苦地过了几个月后,第一次回家过年,母亲这次给我找的免费便车是外贸到处收集出口日本的大蒜和鳗鱼芦笋等的大货车,没有鸡车那么臭,但那复杂的气味还是冲掉了我回家过年的喜气。一肚子的委屈进了家门,父亲给我倒水,问我离家的滋味如何,我指着他手中热水瓶盖上的软木塞说,我学的是用这种软木头雕刻“宝岛人民盼统一”的立体画。一时我俩都不知该怎么接着交流下去。我那时的感受就是,回家过年,就是回到过去的世界再去看外面的世界,我们在离家的时候带的是对外面世界的想象,敢于离家是因为想象还有家可回,再回家的时候想象从过去看外面的世界的再想象,对回家过个好年实际上是无望的希望,因为过年(幸福地庆祝)是回家的条件,它指向的庆典必然在矛盾中变成悲剧,回的时候带着的是疗伤的希望,再离家时带着的是更重的伤,或者渴望更重的伤的希望。
第二年春节,我决定留在学校过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不回家过年。既不想闷在货车后面,也不想回家去向家人诉离家的苦,故意不回家是因为太想回家了,我想这种感觉对很多人都是一样的,就像离家是为了回家,回家是为了离开家一样。二年级寒假,一个人呆在学校,白天手抄芒克,晚上迷川端康成。我父母至今恐怕还不明白我那年为什么不回家过年,我记得当时实在是伤透了他们的心。其实除了这种成长中的面对理想和现实的冲突的委屈,是在练习坚强和刚萌发的残酷。因为全校的学生都回家过年了,安安静静的校园里我更可以一个人梦想芒克他们的白洋淀和川端康成没有切开的肚皮,更给我自己煽情的气氛。大年三十我借了一把汽枪,把校园里的麻雀打得直往海边的相思树里钻。年夜饭是一个有台湾亲戚的同学送我的一包方便面,此后很久这种前卫食品才真正进入中国,全球化快餐和包装文化的入侵就是从我这个1979年的不回家过年开始的。
此后到现在这25年中,活了四十岁的我只有三次没有回家过年,这25年中生活过的地方包括厦门、杭州、上海、伦敦、香港、纽约、北京,但无论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事,都要回家过年。我曾经是回家过年的楷模,因此获得了骄傲自得和审判不回家的人的霸权。回家过年是一种霸权。是接受和拒绝的极端,是欢乐和痛苦的一体的典范。回家过年的霸权在于预设一个喜庆的命题,而且这个命题是永远的。人生有许多仪式,回家过年对中国人来说是这仪式中的极端。回家过年是仪式,就像去不去教堂其实是仪式的一部分,回家过年也因为不回家过年才完整。不管回不回,有这个一年一度的仪式在,它告诉你,你永远是生活的学生。一方面由于预支了未来而勇于生活下去,一方面由于有不回家过年的人而给了你回家过年的理由。回家过年和学生身份是联系在一起的,不管你后来是大CEO还是出门在外的民工,过年就是期末考试,回家交卷子去。
在我们家乡,过年叫做年关,是一个审判的时刻,这么凶的字眼大概来自于历史中每年都要面对的倭寇在春节时的洗劫,也可能是贫穷的日子一年一度的总结,也可能是这美好的团圆时刻也很容易使老人们在见到满堂子孙时趁机幸福地告别生命,把春节的庆典变成葬礼,总之它就是一个关。最近炒的很热的租个女友回家过年,为的是向老人有个交代,其实这种美好的欺骗仪式由来已久,“年年有鱼”的面雕或模仿鞭炮声的录音磁带都是演出一部分。今天这么一个庆典和仪式盛行到廉价的时代,年关的意味已经就剩下一个:你的孩子们回不回家过年仿佛含有一种意味,其实老人们的期待也已经减低,更难过关的反而是我们这些需要思考和决定回不回家过年的人。所以说回家过年是一种残酷,可以上升到个人主义、集体主义、理想主义、现实主义等等大纲大线形而上学上层建筑,也可以是具体的对一张车票的渴望。这种残酷在实现的时候又要面对真实的矫情,比如在回家过年时见到初恋情人的女儿在谈恋爱,或三十年前的老同学想在十句话中经济有效地既怀旧又回顾自己这一年的斑斑点点时的尴尬,还有什么比边真情流露边斥责自己煽情更痛苦的时刻呢?当然,我们其实都知道,过年回家是一场演出,通过演给别人看来看自己,常回家看看,是说常回家给人看看。因为年的意义在于过年的几天之外的三百六十多天,家的意义在于不回家的每时每刻,伤害在于每个人都得离家而又要通过回家过年来疗伤,其实真正的伤害不是不回家或不过年,而是回家过年。
和谁回家过年,回谁家过年,为谁回家过年,回家为谁过年?回家过年,其实说的是回父母家过年,而掩盖了家还有自己的家,以及没有家的家,独身的家和四海为家的家。我们不一定非得在回家过年上做文章,不是过年时也可以回家,不回家也可以过年。我从一直在家过年,到第一次不回家过年,到离家很远很远了还回家过年,到自己有家了还努力挣扎着回老家过年,成长的经历,就是一次次的离家和回家过年的过程,而现在才真实地认识到,自己就是个家,天天就是年。
回家过年是一种经济,春运和十一、五一等长假日是中国经济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个经济的表面是精神家园、孝、根、文化等美丽字眼,实际上交换和流通的是美好生活的基本矛盾,在这个矛盾里,那些离开大家安了小家的人,那些独立而四海为家的人,都成为寻找家的节日的一环。其实回家过年不能说是中国特色,中国特色的回家过年在于举国上下的小家在特定的日子里奔向大家。因为回家过年,中国人还保持着对“个人”的独立解释。这不是哲学命题,而是经济学要领。
打倒回家过年和将回家过年进行到底,其实是一回事。
卢杰 美国纽约长征艺术基金会主席 北京二万五千里文化传播中心负责人 发起“长征
——一个行走中的艺术展示”活动 并担任主策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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