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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禄
走过由悬挂在半空的数十根皮带组成的《标准和双重标准》,走过石板上蠕动的整齐的小人影子,走过顶天立地的《幸存者》照片,走过鼓张的铁皮风帆和白蜡冻成的海浪,走过上海美术馆立墙外24只电视屏幕叠成的《向上·向上》,也不管中秋夜整12点钟楼上疯狂旋转的时针,演绎《当当当当》的时空隐喻,我只在美术馆二楼延川县剪纸大普查的成果前流连忘返,并对每个民间艺术家会心一笑。就像走进老朋友的家,乐呵呵地道一声:“吃了没?”
今年上海双年展主题选得巧:“影像生存”,没有上一届建筑与营造的虚伪,拉拢房产商又力图掩饰资本介入的痕迹。影像的形式,使作为古老民间艺术的中国剪纸昂然进入双年展的庙堂有了可能。虽然我在年初的新闻发布会得知它的多样性和多元化,但还是为民间艺术会以这样一种活泼的形式呈现而感到意外,它与以怪诞吸引人们眼球的当代艺术形成强烈的反差。
延川县位于延安东北部,一个穷得掉渣的地方。对延川县民间剪纸的普查行动是“长征工程”的一部分,它由一个民间艺术机构策划并实施。一群艺术家和志愿者从1999年就开始了,从瑞金启程,沿着当年红军经过的路线,逶迤到了回荡着信天游的黄土高坡,对延川县18万人口梳理了一遍。这是一次民间艺人的总动员,也是一次农民兄弟姐妹们的才情释放。民间剪纸以最基本的材质,最直接的传播,最鲜明的民族特色,最率直的诉求方法和个性展现,最简单的影像形态,向城市人,向全世界最前卫和最高端的艺术家们表达了对世界、对人生的朴素看法。
回收来的15006个剪纸作者的材料,装进一个个牛皮纸袋里,摞在一个很大的玻璃柜里。四周的墙面上就张贴着普查的表格,这是原始的档案。
在我们这个国家,表格本身也是一种集体记忆,它的深刻意味对每个人来说都是深远的。而现在,它的鲜活性让我惊奇。从这些表格中,我分明感觉到民间艺术的亲和力和精神活力。每张表格上除了村名、姓名、出生年月、民族、职业、娘家、家庭收入之外,还有自述。不管自己写还是由别人代笔透,自述内容都透露出最真实的信息,给我可触摸的想象依据。
不识字的毛秀莲老人这样说道:我们这种在山里呆了一辈子的人,剪得(的)花花草草竟然可以拿到上海展览。可惜的是我剪得不好,花花拿出去还不晓得人家笑话了吧。你们要得也太急了,要是多给些时间来剪的话,我就慢慢的想、剪,说不定会比现在剪得好哩。
贺头村的老太太冯玉兰说:我们这一到秋天,雨就下个不停。特别是有枣的地方,人们非常着急。从上辈传说,只要用纸剪个媳妇手拿扫帚,天就放晴。我们这儿都会剪。每个人的表格上都要附一幅作品,她附了一张媳妇手拿扫帚的剪纸。
在农村,剪纸原本是自由的抒发,但有人会遇到不自由的事。剪龄已有14年的李君林老人说:命不好,寻的男人不定(顶)用,我看见那是不顺眼,我爱剪花花,那还不让,常跟我噪(吵)架,气得我从此再不剪了。事实上她并没放下剪刀,这回她剪了红绿两种花花,很美。剪了35年剪纸的杨碧霞老人说:人家家里都看着我剪花烦着哩,不让我剪,我就爱这个子,只要有空闲就剪,不吃饭,不睡觉也要剪。这些可爱而倔强的老太太真是太痴迷剪纸了。
这些朴实的劳动妇女,在出嫁前叫作女子,把自己的男人叫作掌柜的或当家人。在照片上,那一张张被西北风割得沟沟坎坎的脸上绽放着灿烂的笑容,红里透黑,就像紫红色的玫瑰。虽然看上去她们比同龄的城市女性至少老二十岁。
剪纸不是妇女的专利,男人也剪。一个名叫白双泉的男青年在自述里写道:我是一个受苦人,咱延川婆姨会剪花,男人家也会剪一些。男人有男人的风格,男人不剪细制(致)的,但会剪粗糙的。他剪了一个男人,有武松的体魄和胸怀。
得知这些剪纸要放到大城市里参展,农民是掩饰不住欣喜的,但她们的表达与城里人不一样。贺家村的张氏说:哎,你们怎突然要个花花哩,你们要这些烂窗花还拿去展览,那肯定让人笑话咱了。我剪得不好,能了你们拿着,不能就把那杂丢了。不知道外国人过大年贴窗花不。
民间艺术它的生根处自觉地传承着,孩子们也加入了剪纸的队伍,他们剪得还比较稚拙,并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动漫的影响,而且各人的自述都很简单,有的明确表示不爱读书,或干农活太累,但都喜欢剪纸。
一路走,一路看,一句句地记着,我深深地被这些朴素的民间艺术家感动了。不只是剪纸,还有爱憎分明的表达,更为了他们的胸怀,装得下高山和大海。
“女子十八般变,俊格旦旦亮艳艳,女子铰花铰叶铰出水格灵灵的毛腮腮,如今日子过红火了,铰个花花叶叶只图个老人平安,儿女日子火红红旺。”马家河乡李家圪村34岁的高碧霞,初中文化程度,作品曾经在当地报纸上发表过,她在自述里干脆唱起了信天游。
在这些剪纸中间,我感到自己的灵魂得到了一次彻底的洗刷,连缝里的积积垢垢也被剔剜出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