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长征记

第十四章 　人人都是艺术家

　　说实话，在我出来长征前，确实不知道我们这次长征究竟做什么。从题目上看是"长征　－　一个行走中的视觉展示"　系列艺术活动，但到底怎么个视觉艺术法我真就没有搞清楚。也仔细看了介绍这个长征的网页，但由于对艺术的不了解，基本上没有看明白。走的是长征的路，而参加这次长征的人都是艺术家，这是我当时知道的所有。

　　和大家一起长征后，开始的几天也还是不明白，一有空就找人聊。记得最先说的话题是"什么是装置艺术？"这是在重庆去西昌的火车上我向卢杰、姚瑞中请教的问题。当时他们在聊天，总是能听到这个词，我从没有听到过，忍不住问什么是装置艺术"姚瑞中说："把一个小便池放在了美术馆展览，那就是装置艺术。"（后来我知道那是后现代艺术的鼻祖杜尚干的事）很浅显的比喻，这是我接触当代艺术的开始。

　　和一些好的艺术家在一起工作是人生最值得庆幸的事，他们所带给我的艺术感受是我生命中的宝贵财富。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强烈地被撞击着，艺术带给我的激情和灵感是如此地新鲜。
　　撞击后虽然是心灵的震颤，可同时也使我深深地惭愧着，我惭愧自己什么也不懂，那几天这种焦虑缠绕着我。我决心恶补我所不懂的。

　　在途中，我到处找书店，找各种可以看到的有关资料。不能把书买来看，行李已经超重了，我常常是站在书店、街边的小摊、杂志亭阅读，看一点是一点。记得在石棉我做喷绘时，有四个小时的空档，我找到一个小书店。书名不记得了，但里面的一句话印象深刻极了，那句话是"人人都是艺术家"。我当时豁然开朗起来，人人都是艺术家，其实不必把艺术看得那么深奥。

　　以后我终于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了说这句的人，没想到他的这句话不仅解脱了我，还深刻影响了整个艺术界。他就是德国艺术家波依斯，这是他早在30年前就提出来的艺术上的革命口号。他还说"艺术是一切，一切是艺术！"

　　8月29日在泸定我们做的"向行为艺术致敬"就是实践波依斯口号的作品。这个作品是结合到汪建伟的"中间地带"中一起做的。卢杰和邱志杰设计了十个在近年中国当代艺术家中使用过的艺术行为的典型，雇请了当地十个民工来表演。它们分别是包裹、裸体、性别转换，悬吊、泼墨、摔砸、磨砺、玩具、叠罗汉、动物的材料和语言的使用。那些个民工在我们雇他们时根本不知道他们将要做什么。

　　由我和他们谈判，难点是在裸体和男扮女装两个演员上。谁都不肯全裸，泸定是个小地方，脱光了衣服被老乡看到是奇耻大辱。我反复地向他们解释，选没有人的地方脱，女人一律不许看等等。做了两个小时的工作，提高了酬金，终于那个包工头答应了，他决定自己亲自脱。在我们还发愁怎么样把男人化妆成女人时，突然看到一个留着长头发腼腆的男人姗姗来迟。他也是我们雇请的民工之一。我和邱志杰眼前一亮，一起认定就是他！结果这两个人的表演成为了我们整个活动中最精彩的亮点。 下午五点半，我们租的大卡车载着汪建伟、摄制组、长征队伍主干人员和十多个演员向离铁索桥十里地以外开去。隔一公里放下一个演员。那条路正在修，全部坑坑洼洼崎岖不平，我们坐在大卡车上被颠得连坐都坐不住。我瘸了一条腿，大家死死地抓住我的胳膊，围着我站了一圈，以防我站不稳摔倒。一路尘土飞扬，到达地点时，我们每一个人都变成了土人。 汪建伟背着双肩包，一脸的尘土，步履轻松地上路了。我们的大卡车跟在后面，两个摄制组紧随拍摄。不一会儿，第一个包裹艺术的演员出现了，鲜红的布把他整个人从头到脚裹住，他伸展开四肢成一个大字形。红色大字人在黄昏的阳光下显得耀眼又鲜活。这个农民包裹得很有艺术。

　　接下来就是那个裸体行为艺术表演，也是最令我担心的一场。我担心他到时候不肯脱衣服，因为当时有很多人在围观，包括他的老乡。结果我是低估了人民群众对艺术的理解。他表演得非常专业，远远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想像。 我们的车快开到时我就看到他赤身裸体地站在土坡上。他是个胖子，肚子比较大，设计时让他用道具娃娃遮挡他的私处。他表情肃穆，昂首挺胸，目光直视前方，丝毫没有羞愧的样子，俨然象个大将军。摄像机、摄影机、照相机、数码相机十多部，长焦、短镜、近距、远景，哗哗哗镁光闪成一片。

　　我拍了许多照片，我当时真是感动了，大家都为他的精彩表演喝彩。那天惊奇不断。轮到男扮女装那个演员表演也使大家惊呼起来，因为他实在太像女人了。直到现在我们看到他的照片还称奇他怎么那么女人。我给他化妆，让他穿上连衣裙，卢杰亲自给他穿上丝袜和高跟鞋。
　　他身材苗条，又很害羞，扭扭捏捏的样子，使他愈发显得娇媚无比。后来表演结束后几个小时他一直穿着连衣裙带着妆不肯脱，最后我们把连衣裙送给了他。我们想通过这次表演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做女人更美丽，更合适？
　　大家都问我从哪里找来这么专业的演员。其实不用找，他们就在我们身边。这也验证了波依斯的那句话"人人都是艺术家！"

2002年9月19日在北京万科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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