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长征记

第十三章 　　汪建伟和他的中间地带

　　来到大渡河，站在铁索桥上，是我参加长征以来最激动人心的时刻。也许是小时候读过红军强渡大渡河的故事。也许是沿途卢杰和邱志杰给我讲的那场惊心动魄的"飞夺泸定桥"的传奇，还有决定太平天国盛衰的石达开命丧大渡河的历史。我站在铁索桥的那一刻，突然感到无比神圣。

　　如今的铁索桥已经不是当年红军17勇士爬过的光秃秃的铁索，现在的铁索上铺了木板。人们在铁索桥上走，桥的两头相互都能感受到各自的脚步。铿锵的步伐在铁索上震颤着，震颤得荡气回肠。我手抚着太阳晒热的铁索，这就是被誉为"十三根光秃秃的铁索抗起一个共和"的铁索，这就是当年毛泽东和蒋介石都在拼力抢夺的泸定桥呀。红军在这里写下了永垂千古的一笔，我有幸、非常有幸地站在了这里。我无法见证历史，但我有幸站在这里。

　　汪建伟是在我们到泸定的第二天晚上才来的。前一天我们拍了长征事件"盲人过桥"，今天上午做了邱志杰的脚印《左右》作品。中午卢杰接受了电视台的采访。铁索桥这两天被我们摄制组和长征队伍搞得热闹非凡。我们为了汪建伟的《中间地带》和我们自己的《向行为艺术致敬》开始筹备了。那几天我的腿已经到了疼得难忍的地步，原本该我去操办的事邱志杰接手去做了。

　　汪建伟参加长征的作品也是完成他幼年时的一个愿望。和他见面后他和我说起他小时候对铁索桥那段历史的深刻记忆。他甚至自己剪辑纪录片，来记录自己心中的这段历史记忆。正因为如此当他日夜兼程来到大渡河后，我们看到的不是他疲惫的神态，而是一张兴奋的脸。

　　飞机、火车、长途汽车，汪建伟真是千里迢迢呀。又因为二朗山附近修路，颠簸异常，还限时行车，堵在车里几个小时，汪建伟也真是千辛万苦呀，我们整个长征队伍等他和我们一起吃晚饭，从下午一直等到晚上十点才吃上。当他看到在门口接他的邱志杰竟一时没有认出他来，长征后的邱志杰已经瘦得不成样了。汪建伟坐下来时感慨地对大家说：你们真是太辛苦了。卢杰开玩笑"党派人来看望我们啦。"老朋友从北京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抢着说话，都高兴极了。

　　第二天下午做汪建伟的作品《中间地带》。他的作品是沿着大渡河距铁索桥十公里外开始走向铁索桥，他要亲身体验红军的历史。

　　我们看到大渡河两边著名的两条小路，一条是红军走的，一条是国军走的。我问汪建伟，我们走的是红军的路还是国军的路？他说是国军走的，红军走的那条路现在正在修不能走。历史上，这两条路有一个极富传奇色彩的故事。1935年，红军和白军沿着大渡河两岸的这两条小路奔走，去抢占泸定桥有利地形。红军以超乎寻常的毅力走了两天两夜没有睡觉，而白军抗不住困睡了一会，结果红军抢到了时间，把历史改写了。卢杰讲着他熟读的这些历史：据说那时红军是人搭人肩走，边走边睡的。

　　汪建伟下午六点开始走的，这时天在慢慢地黑下来。我们的拍摄队在后面跟着。他的脚下基本上不是路，是一个接一个的土坡，他走得汗流浃背，黑头发上盖了一层土变白发了。我坐在车里都觉得累，我想他一定会累极了，所以我们的车跟上他时我就赶紧把水递给他。他的嗓子眼被土呛得生疼，他坚持不喝水，他说这时候就是坚持。

　　两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走完了全部路程。接下来是在铁索桥边的土墙上用我们带来的投影机放汪建伟自己制作的纪录片。那时已经是夜里了，大家都没有离去，直到看完全部片子。在大渡河铁索桥看到自己居住生长的地方，熟悉的桥、熟悉的故事，那个晚上泸定人一定过得很难忘。

　　我们都过得很难忘。顺利地做完在泸定的所有作品，大家除了累就是兴奋，累得好舒畅，吃晚饭后谁也不去休息。夜里两点了，我、卢杰和汪建伟还在铁索桥上坐着，桥上只有我们三个人。大河在夜里水流声特别空旷，我们都在心里铭刻大渡河。卢杰干脆躺在了桥上，借着月光，我第一次看到他轻松的神态，轻松后的卢杰哼起了小曲儿，他的声音又迷人动听起来。

　　汪建伟和我说着话，他喜欢用"我发现"这个口头禅。我们聊得海阔天空，从当代艺术到历史，甚至聊到音乐，他很担心我的腿伤。他说要马上去治，去年他也是在同一部位受了伤，结果打了石膏还休息了一个月。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我发现我不能坐太久"，我问为什么？他站起来拍一下尘土说"我刚才洗澡时发现，今天坐卡车时被颠破了屁股。"

　　大渡河的月夜里传来我们三个人长长的笑声。

　　很久后的某一天我在看美术杂志，突然看到汪建伟三个字，一股亲切油然而生。"1997年8月德国第十届卡塞尔文献展，中国艺术家汪建伟的作品被选中参加"，我知道卡塞尔文献展是国际上最重要的三个大展之一，而中国艺术家中，他是那一年唯一被选中的。

2002年9月20日
写于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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