妞妞长征记

第九章 　　光荣负伤

　　8月25日，在磨西的第二天。今天我要去雅安，为了去做电脑喷绘。昨天邱志杰去泸定做，可惜泸定太小没有做成。他回来后大家一筹莫展。如果不做，那我们在磨西的很多活动就搞不了了，而石青和摄制组都早已在这里等我们很多天了。我说只有我去办了，去雅安来回要六个小时。邱志杰实在抽不出时间了。

　　早上六点起床，八月夏天磨西的清晨，气温很低，我本想回房再穿一件衣服，可我实在不忍心把理沙吵醒。我知道她昨晚又是一夜没有睡，刚刚躺下睡着。在小镇街头找了好久才搭上一辆摩托车。所有出磨西的路都必须到彩虹桥坐车。我趴在摩托车司机背上，紧紧地抱着那个男性司机，完全没有不好意思。因为我实在冷得受不了，最要命的还是他的车在盘山公路上开得飞快，窄窄的路旁就是万丈悬崖，路两边竖着指"小心山上飞石"。我紧张得闭着双眼，不敢看两边。在寒冷的山风中硬挺了半个小时，彩虹桥终于到了。去雅安的车一辆辆开过去都不停，因为车已经满员，等了半个多小时，我计算着时间来不及在下午下班前赶到雅安，我决定拦车。也许磨西人拦车的手势不是我这样的，没有车停下来。我想起电影中用钱拦车情节，于是我举着五十元站在马路中向所有车招手。过往的车辆都放慢看着我，但都不敢停，在我开始失望时，有一辆大货车嘎然停在了我的面前，司机说着什么话我没有听懂，

　　我什么都不说就上了车，我想先出了磨西再说，不管他去哪里。他的确不去雅安，但他路过石棉。好，我马上说就先去石棉吧。车上已经坐满了人，一个小孩坐在我的漆上。

　　很快就到了石棉，我租了一辆三轮车在石棉城里满大街转来转去，我希望我的喷绘在石棉能做成。功夫不负有心人。没有想到石棉真就有一家婚纱摄影店可以做。老板说要四个小时可以做完，我在旁边找到一家网吧，写我的长征日记。一边写一边吃饭。刚写完，喷绘也做完了。十一张几米长的彩喷画卷起来是重重的一大筒，好心情的我一点也不觉得重，租了三轮车，找到回磨西的汽车站。由于修路，这一带总是交通管制，我没有赶上回磨西的长途班车。

　　我只能又一次拦车了。

　　这次找到的是一辆面包车，车上坐满了人还放了许多当地出产的核桃，我只能坐在核桃包上。

　　三个小时，我被核桃搁得生疼，背没有地方靠，又怀抱着大筒的画，下午的太阳惨烈地照到我的脸上，我几乎被烤焦。因为怕路上不停车，我买了水只能拿在手上也不敢喝。那个下午，累，渴，晒，困，疼全部一起考验着我的意志。而我心里因为完成了任务高兴得什么也不在乎。彩虹桥在我伸长伸累了脖子时远远地出现，那时的彩虹桥无比令人期待和美丽。看到她弯弯地出现在山岭里时，我真的，那时要兴奋得掉泪了，我情不自禁地拍起手来。下车时司机说欢迎你下次还坐我的车，我说谢谢啦，我再也不坐了，车上的人都笑起来。 以为到家了，其实那天的遭遇才刚开始呢。

　　从彩虹桥到我们住的海螺明珠大酒店中间有半个小时的盘山公路，由于年久失修，山顶经常滑坡，磨西镇坐落在贡嘎雪山脚下，中外游客很多，车辆和人被山上的飞石砸伤事件时有发生，成为当地政府极为头疼的件事。

　　那天我离开后一个小时，一辆桑塔纳被近年以来最大的一次山顶滑坡淹没。车里四个人无一幸免。自治区政府公路抢修队用重型吊车吊了近八个小时也没有把砸坏的车子从巨大山石下挖出来。两边要进磨西镇的和出磨西镇的车辆被堵得像两条长龙，中间塌方地段有一里地那么长。我下午五点到达时，看到堵在路边的游客在打牌和睡觉。危险地段用警戒绳拦住，山上还有飞石在往下掉。早晨还是一条路，我回来时路已经变成山了。抱着大筒的画，我和几乎绝望的游客们坐在地下。大家都是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了。而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一天了。

　　天在慢慢地黑下来，我不知道笨重的吊车什么时候能把这么多的巨石吊完，但我知道我不能在这里耗下去了。在人们不注意的时候，绕过警戒绳，我向巨石山坡爬去。

　　这是近乎疯狂的举动，我的头顶还有飞石随时会砸到我，我的脚下的石头也随时会再滑向万丈悬崖，等抢修队发现我时，我已经爬到了他们不能抓我回去的危险地段，我听到喇叭在喊"危险，请往回走！"我也听到人们的惊呼声，"快看呀，有个女的爬过去了，太危险了！"

　　我不敢回头，我的处境那时的确很糟，爬了一会儿时我踩松一块石头，引起又一次小塌方，大石头掉进山谷低时发出令人战栗的回声。于是我又听到人们一片惊呼。"她还在呢。"我甚至可以感受到大家为我松了一口气。接着的险情不断，我每爬一步都要先把大筒的画放到前面，我于是爬得很慢，最糟糕的是，那卷画实在太长，它不小心滑到下面卡在了石头中间。

　　我真有些绝望了，为了这筒画今天我坐了六个小时车，受了那么多苦，眼看就要到家了，它可不能掉到悬崖下面去。我向悬崖边爬去。这时候我想起读大学时睡在上铺，我头晕，我知道我有恐高症。这时候我想万一我踩空了我会一头栽下去，卢杰他们会急死了。挣扎了很久我终于抱住了我的画，我累得不行了，坐在石头上休息了一下，就听到啪啪的石头滚落声，

　　也没有人惊叫了，两边的人都看不到我了。我只能接着继续爬，那个漫长路途加带着恐惧，使我真正地体验了惊秫。

　　这以后我很少向人叙述我当时的感受，无法用言语讲述的感觉这就是其中一种。半个多小时，我看到了对面的游客，我高兴得不得了。大家突然看到有个带红帽子的女人出现在这种情形之下有些不相信，"快看，有人爬过来了，好像是个女的"。等我爬近时，我不断听到大家对我的鼓励，我那时真像个英雄。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我担心的事总是在我要完成时发生。我真的就踩空了，我感到一阵剧痛，我的双腿横着被拉开，左右不能动。等疼痛忍过去后，我被勇敢冲过来的抢修队员架着离开了危险地带。我被抱到一辆摩托车上，我趴在司机的背上，不是因为寒冷，是因为疼痛和极度疲倦。回到酒店时我下不了车，我大声叫着大家，我很高兴我回到了家。我最高兴的是我完成了任务。

　　今天在写这篇文章时我架着双拐，离我受伤时也已经有二十天。我受伤的细节从没有详细和人说过，我不想让大家为我担心，也不想卢杰知道后会分神。大家每次问我时我都说没有事，在我腿坏时我还要努力使自己看起来很好，我实在不想长征因为我的腿受到影响。受伤后也一直没有去治疗，因为接下来的泸定也是个小地方。那些日子我常被腿的疼痛搞得睡不了觉，睡着后不自觉翻身会一次次引起剧痛。那些个夜里我时常被痛醒。

　　在磨西金花庙搞创作时，我看到了我用生命换来的画，它是比利时艺术家德尔沃依的"X光片教堂玻璃窗"，在离开磨西时我问邱志杰那些画留在这里吗？邱说你舍不得是吧。我是舍不得呀。我一瘸一拐十几天后终于回到了北京，医生说伤了腿关节的韧带，必须在三天之内打石膏，我早已耽误了治疗。我问医生，好的结果是什么？答：如果你配合一个月会好。

　　坏的结果呢？医生说你看到刚才那个人了吧。我看到了，她和我一样的部位受伤，一年半了，到现在还柱着拐。那天我在电话里和妈妈说我的病情，我的妈妈是医生，为了不使她太担心我每次都轻描淡写，听到她在电话里哽咽着"你为什么那么玩命呀？"

　　我沉默。是呀，我为什么那么玩命？好像一点不后悔！只是因为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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