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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女儿国"的女人
          --末代摩梭土司"王妃"次尔直玛自述

走进泸沽湖做了土司的"王妃"

  我叫次尔直玛(汉名肖淑明),于1927年在成都出生,12岁离开成都,在四川雅安县城定居。家中有父母和兄妹共6人,我是老三,从小在父母和哥哥姐姐关怀下渐渐长大,幸福地度过了自己的童年。
  民国32年(1943年)我在四川雅安女子中学读高中。当时是抗日战争时期,全中华民族都在积极抗日,我们除完成老师交给的课程外,还到街上演讲、教民众唱歌。唱的歌有《松花江上》、《义勇军进行曲》、《在太行山上》、《黄水谣》等等,还搞募捐,向民众演讲:松花江是我的故乡,黄河是华夏儿女母亲河,那里正遭日寇铁蹄践踏,望国人拿起枪和炮去"小东洋",在山沟里、山梁上开展游击战干一场,中华儿女团结起来把小日本赶出中华,还我东三省,还我华北平原,中华民族到了危险时刻,每个民族都应起来拿起枪等等。在老师的带领下,我们有时经常到街上演讲、募捐,父母给的零用钱我也常常捐进去。当时我在学校里学习成绩是第一名,这些都和我父母教育是分不开的,从小在他们的指导下,我在花丛中生长着,同父母相处的那短暂的16年中,他们是我懂得了做人的道理,为我后来当上了摩梭人土司知府"王妃",在摩梭人大家庭中和长辈及佣人门、百姓们和睦相处奠定了基础,深感父母之恩,导师之苦的不易。可是历史在发展,社会在变迁,后来我有什么回报他们呢?一点也没有,只有思念和眼泪!
  1943年农历腊月,四川盐源泸沽湖左所摩梭人"土知府"土司喇宝臣到雅安去见当时西康省主席二十四军军长刘文辉,向他反馈摩梭人生产、生活、人丁情况以及发展教育等事项。驮去了一些山货、皮毛等等,请刘文辉主席给他们点枪支弹药,找一个知书达理、能掌管"土知府"大印和公文、处理信函、指导教育摩梭人和内地汉人书信及礼尚往来之事、又能当贤妻良母的才女。当时我还在雅安女子学校读书,我父亲是二十四军军需处处长,军衔是少将,是刘文辉的心腹将官,他跟刘文辉苦战了大半辈子。所以,我家是刘军长家的常客,刘军长也是我家的常客。我常听他们在一起嘀咕,有些话见我就不讲了,还笑着问我听到了什么没有。我读小学、初一是听他们讲述"平型关战役",还有川军子弟兵的"血战台儿庄"的英勇抗战事迹。读初中时我听过讲共产党、周恩来、八路军等等,这些在当时的西康省报上也都常见到。后来我的同学有的当了共产党,有的为共和国工作,有的退休在家安度晚年,有的为中国人民解放事业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也有的去了台湾。
  我在读初中和高中时,各门学习成绩是第一的,多次得过学校颁发的奖励,那些奖都是银子做成。在德、智、体方面都很优秀,毛笔字也写得好,学校办墙报、演讲样样我都参加,我正值风华正茂时,被学校誉为校花。其结果是"自古红眼多薄命"啊!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在刘文辉和父母的包办下,我告别了老师和同学,于1943年腊月十八在当时的雅安"鸭绿江"饭店与摩梭人土司喇宝臣举行了婚礼。主婚人是当时西康省保安司令方骏修。我在朦朦胧胧中就成了摩梭人的新娘,那时喇宝臣三十有六。腊月二十一我们告别了父母和故乡,从雅安出发,当时刘军长给了两挺机枪,其他长短枪弹共用32匹骡马驮运回去。喇宝臣被刘文辉委任为川康边防保安总指挥。我们经过泸定桥,除夕是在泸定桥南面度过的。还到康定城领了些枪弹,才慢慢到木里县城。到木里县城后宝臣去朝拜木里活佛,我们住在摆尔寨,经翻山越岭才到了永宁温泉。到泸沽湖边左所"土知府"衙门共走了一个多月。
  当我们到时已是农历二月了,我们从"格母山"脚下的前所走到左所山丫口,一看见泸沽湖,被她那梦幻般景色所迷惑,北面四个小岛使我惊讶不已,它像四颗夜明珠镶在湖水中闪闪发光。西周那茂密的原始森林、树林倒影在湖水中又变成了水中森林。那独特的猪槽船在平静湖水中划开一条条漪涟,湖中成群的细鳞鱼儿在水中游荡着,满湖野鸭水鸟在湖中戏耍着,摩梭人的猪槽船里装满了细鳞鱼。我从小长到那时还是第一次看见过那么多鱼,那么多鸟,我在湖边漫步着,高兴的不得了,就在大嘴湖边玩了好半天。而后又到木跨一带看野鸭大雁集翔,各种鸟类遍地都是,真是鸟的世界。海门桥草海中的芦苇有两三米高,丛中各种野鸭鸟类在那里面叫个不停,这里是野鸭鸟类栖息的地方。鸟叫声使人难以入睡。草海中鱼虾、菱角多的数不胜数,周边山上的黑熊、獐、麋成群。摩梭人打野鸭的方法很独特,是用木棒在山丫口上、棒打飞翔的野鸭,或者在平地里把一根长木棒横着放着,一头固定死,离地约二三十公分高,绷紧另一头,在木棍杀伤范围内放上玉米稻谷做诱饵,等野鸭落地集中后突然放了一头,飞弹出的木棍就把野鸭打死打伤了。
  从大渡河到温泉走的都是山沟和原始森林,一到泸沽湖见到这一切使我忘了一路烦恼和忧愁,清澈的湖水秀丽的风景,还有那热情的摩梭人,使我感到安慰,我也就深深爱上了我的"阿注"(丈夫)和泸沽湖。
  在左所后我没马上进入摩梭人家,而是在外面扎营住下。许多摩梭妇女都来看望我,我就是不懂她们讲什么,但各个面带笑容,让我难以忘怀,今天回想起来还是那么地亲切感人,催人泪下!我属兔,他属羊,过了两天喇嘛看好了日子,我按摩"王妃"的身份着了摩梭服装,走进了"土知府衙门"。云南永宁"土司"、"总管"、"火头"(火头相当于现在行政村村长)以及周边汉人好友都来做客,当晚他们跳起欢快的摩梭锅庄舞迎接我这个"土知府王妃"。我也陶醉在那优雅笛声中,情不自禁地弹起我带来的脚踏风琴答谢他们对我的欢迎。我就这样走进了"女儿国",并逐渐懂得了摩梭人的礼仪,不到一年我就会讲摩梭话了,从此也就成为名副其实摩梭人了。
  遗憾的是我和"阿注"带来的五十套小学教科书没有给摩梭人留下桃李,原因是1944年我身怀有孕,身为"王妃","阿注"和家中人十分关心我,不准操劳,除了处理公文、信件,其他的他们都不准我做。本地没有懂汉文的先生,如果到西昌去请先生,路途远土匪猖獗,文人们都不敢来。初期我每天都要处理衙门里积压的大量公文、信件以及批示,还有礼尚往来的文书,够我这个秘书忙个不停,其他的事我什么也做不成了,把办学的事也就放下了。
  初来时我被泸沽湖秀丽山水迷住了,但过了几天我十分思念父母、弟弟和朋友,真是山高路远丛林茫茫,都市的一切在这里荡然无存,一切都是陌生的,到处都是原始木摞房和"母系氏"大家庭,瓦房也只"土知府"才有。看到的只有永宁坝、泸沽湖水、青山牛羊、庄稼、摩梭人、家丁们。思念父母同学时我就弹起那架双凤牌脚踏风琴,琴声响彻整个海岛山庄。我所在的岛在泸沽湖东南,摩梭人叫它"布瓦瓦"。我来后他们又叫它"王妃岛",上面有经我家三代人修建的花园、望海楼、住所、经堂、烧香台等,相当雄伟壮观。佣人们都爱听我弹琴,特别有趣的是不知是什么鸟,一听到琴声就飞到我窗前的大树上,拍拍翅膀,摇摇头好像对我说:"尊贵的王妃不要忧愁,我们同你做伴,如果有家书我帮你送回老家去,美丽的汉家姑娘安下心来吧,我们永远同你在一起。"烦恼时我就出岛去骑马、打猎。在"阿注"的指导下我的枪法大有进展,我爱用左轮和毛瑟拉七小枪,美国卡宾枪我也爱不释手。我叫他认字、写字,他叫我习武。他非常聪明,认汉字进展很快,后来这些汉字在他为党和人民工作中起到了很大作用。
  1945年在草海边重修"土知府衙门"时,我快要生老二了。1947年房子还没造好,他妹夫病逝,生前是前所"土司",于是在继承"土司"位置上同木里"土知府衙门"发生冲突,后来发展到械斗。木里藏兵很能打仗,一下子打到了左所老衙门府,但是他们的供给线太长,没法攻下衙门府,最后木里"土知府"败北,终由木里活佛调解了事。

我的父亲肖曾元

  我的父亲肖曾元,他在我心目中是一位威严军人,又是一位慈爱的父亲。我从小在他关怀中长大,小时他最疼爱我,总要从百忙中抽点时间陪我玩,讲些故事给我听。使我的童年过的五彩缤纷,就好像生活在童话中一样。我如果不好好学习顽皮,他就讲"李白"铁棒磨成针的故事给我听,讲诗人屈原是怎么死的,端午节划龙舟吃粽子耙耙是什么回事,还有宋朝民族英雄"岳飞",清朝抗烟大将"林则徐"等等给我听。叫我们不要忘记1840年那耻国战争和条约,香港是祖国的,还讲东三省和"七七事变"。在他任二十四军军需部主任的时候,即使在繁忙的工作中也总是挂念我和弟弟,他跟随刘军长大半辈子,又是二十四军当家理财的好手。
  后来母亲讲给我听,当年红军长征从西昌经过时,二十四军驻防地就在雅安,他们为了在西昌一线保存势力,暗中同刘伯承、朱德、周恩来往来过。红军也向他们讲,中国共产党是北上抗日,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红军只是从这里借道北上。我母亲也曾见过刘伯承,就是以前在内江、自贡的那个刘伯承。他是红军的开路先锋官,他们都是你不打我,我不打你。部队过西昌一线时好些县城都执行军长密令,让道和朝天开枪,不执行老蒋的阻击命令,还在刘军长密示下在一些县城放上些弹药、药品及食品,红军一来就跑开。泸定桥一站,红军打得非常英勇,当年我们从桥上过时,看到桥头墙壁上弹痕累累,红军写的字到处可见。当时中央军和刘湘的部队在那里,被红军打的屁滚尿流。刘文辉军长也是一位威严军人,他深受老蒋和刘湘的排挤,把他赶到川西边境,蒋介石时时刻刻想吃掉他,只是鞭长莫及罢了。老蒋想搞掉他,曾多次召见他,他都派副官去成都或重庆见老蒋。1949年在周恩来、朱德电令下,二十四军在雅安、西昌一线起义,把军队完整地交给人民解放军,为中国革命和新中国做出了贡献,刘文辉解放后任中华人民共和国农业部部长,1970年在北京病逝。
  1945年我父亲同刘军长到西昌视察,来信召见喇宝臣。年初我和宝臣去西昌见了他们二位老人家,一年多不见我父亲又苍老了许多。见到父亲是我泪流满面,又高兴,又心酸。我同他们讲了泸沽湖山山水水及摩梭人的风土人情,向刘军长讲了摩梭人"走婚"时,他笑个不停,他还说:"那儿的男人太幸福了。喇宝臣是真有那么回事,你的子民都是男不娶、女不嫁?我要有时间飞到泸沽湖看看不可。"我父亲处理完公务后向刘军长请了一个月假,和我们一同来到了泸沽湖,他老人家那是已时60高龄了,在马背上颠簸了10多天,到后,他就感身体不适。但他是个闲不住的人,一到后就帮女婿处理事务,病也因此一天天加重了,他老是说头痛,到永宁把医生请来时,他老人家已去世了,把自己和女儿都永远地留在泸沽湖。
  当时我住在海岛山庄,父亲住在"土知府"衙门里,他去世后的第二天,他们才告诉我,当时我哭的死去活来。父亲去世的日子里,那种悲伤是我一生当中从没有过的。他们按汉族葬礼安葬他,又请摩梭人喇嘛诵经超度亡灵,从西昌买来纸和香,念了七天七夜经。父亲的病故使我完全与外界失去联系,使我更加思念母亲和弟弟。我哥哥和姐姐在我未来泸沽湖就病逝了,父亲就这样没有和他的战友们一起起义看到新中国就匆匆离去,这是他一生最大的遗憾。
  我母亲是个知书达里的大家闺秀,贤淑文雅,乐于助人,父亲去世后她在忧愁之中于1947年去世。接着小弟也相继病故,他们就这样把握一个人永远地留在了泸沽湖。

我的阿注(丈夫)喇宝臣

  我的丈夫喇宝臣,我认识他的那一天也就是洞房花烛夜的那一天--1943年农历腊月十八日。本来我是不同意和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结为夫妇的,但我们女人命运就是那么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决定了我的终身大大事,在旧社会那封闭天地里你是没办法抗争的。
  他是一个不算高大的男子汉,但两只耳朵特别大,他生于1907年,属羊,那年他刚好三十有六,大我20岁。他是一个集摩梭人优点于一身的人,他憨厚、热情大方、好客、平易近人、正义刚强、思想敏捷、会讲汉语、懂点藏文。后来我叫他认字,他的毛笔字进步很快。听说他小时当过喇嘛,没上过学。他最爱和汉人和有知识的人交朋友,正义感强,反对弱肉强食,对那些抢人、杀人的强盗绝不心慈手软,那些强盗们十分怕他,在他管辖的"土知府"范围内,土匪强盗都不敢乱动他的子民。如果谁抢他的子民,他非扫平不可,每次强盗和他斗他都得胜而归。凡其他地方来投奔的或从强盗们那里跑出来不分男女他都给予保护,问清地名。住几天后给路费叫家丁们送去和他们的亲人团聚。常有盐源、宁蒗、八二桥、包都、永胜汉族被强盗们抢了求他救援的事。不管是国民党时他当"土知府"首领,还是新中国成立后他当区长,他都为泸沽湖畔各族人民着想。
  1935年红军长征过冕宁是他正在那里,但是还带回来红五角星,他把它放在经堂里,还在经堂里画了些五角星,可惜经堂于1958年被拆除。当时少数民族只要不打红军,红军都给一定的帮助。还给他们开过会,红军的模样他能讲得清清楚楚。解放前对那些贫苦人家交不了地租的,他给管家讲"算了算了",还给他们粮食种子。对人他不多言,什么事都笑笑就了事,但是处理事件很果断。对山上的森林他十分珍惜,谁家需修房他听了叫看管森林的人去指点,规定砍伐颗数及地点。年年他都组织转山、转海,七月半他还要请喇嘛做法会,诵经超度死者亡灵。七八月份青黄不接时,他叫管家施放粮食给穷苦人家,还叫他们下湖捞细鳞鱼、虾子、菱角自救。当时草海和湖中有捞不完的鱼虾。他平易近人,讲话轻言细语,乡亲们都很尊重他。在文化大革命中被红卫兵拉回左所批斗时,乡亲们都不斗他,使他免受了皮肉之苦,还杀鸡宰羊给他吃,使红卫兵十分尴尬。
  1949年底他接到刘军长命令,欢迎解放军,拥护共产党,建设新中国,听从中国共产党安排。1950年后他让多数家丁返家劳动,留了少部分搞生产,把枪支全收到岛上由我保管,后他被任命为左所区人民政府区长。1953年调盐源,后又调西昌任行署民族事务委员会副主任。1956年任四川省民族事务委员会参事,文化大革命中在西昌和盐源政协工作,于1976年病逝。

土地改革

  1950年至1954年,共产党对少数民族实行很好的政策。还没实行土地改革时,我们家已经想应党号召,"减租减息"。1953年至1954年只对生产大户、土地多余户和富裕农户象征性收点地租维持家庭生活。1954年后就一点也没收过地租了。我们摩梭人特别好的一点是有难互相帮助,一家有难全村帮。那几年我们都得到乡亲们送的粮食、肉食、牛、羊、鱼等等,生活也不怎么困难。到了1956年土匪开始叛乱,当时我和儿女们都住在岛上山庄里。新老衙门里住着县里来的工作队和政府机关工作人员。我们始终同政府和工作队在一起保卫着自己家乡。当时我家还有六挺机枪、两百多只长短抢,它们为左所区免受土匪践踏起了作用。1957年我把枪全部造册交给了人民政府,同时交出家中祖传金宝刀两把、银宝刀两把,上面镶有钻石和夜明珠。还有金海螺一对,那对金海螺是摩梭"母系氏"族传家之宝,他们从大渡河流域南迁时就有,上面刻有我们不懂的文字,一吹响它整个泸沽湖都听得见,是其他摩梭土司都没有的宝物。还有一些黄金、白银和清朝康熙大帝赏赐的朝珠一串、黄铜大印章一枚,印上刻有"左所氏系府迂千户印"的字样,是康熙皇帝四十九年所赏赐,后来,这些东西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它们都是摩梭人很好的文物。
  因我家及宝臣爱民没什么钱财,有时还向总管家、火头家借点银两和粮食吃,连马帮队都没养一支,去西昌、雅安都是租借马来用的。看到他那热情好客的穷样,让人真好笑。1954年在海边新修衙门府,三年才完工,把祖上留下来的钱都用光了,这些都是经我办理。1957年新"土知府衙门"被在那里过"五四"节的青年们一把火烧尽了,修那大院用尽家中钱粮,费尽宝臣心血。从画图纸到设计全由他自个儿指挥修造,石匠是从云南丽江请来的,木匠是外地和本地的大师,整整修了三年,修得很雄伟、漂亮,包括花园,好大好大。可惜人们没有把它保存下来,历史文物就这样付诸东流了,岛上山庄也在文革中被拆除捣毁。
  我们家拥护共产党领导,执行共产党发布的政令,遵守民族政策,维护左所区人民安定。在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下,宝臣带头从我们家做起,"土知府"总管、火头家带头"减租减息"。人民生活从1950年起,一年比一年好,民心也安定。1953年我们家生活大多由管家带领家丁、佣人们自给自足,一部分由富裕火头们送给。1957年土地改革后我们也分到了几亩田地,对于我来讲很本不会生产劳动,也没干过,从小就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地过了30年,过的是寄生生活。1957、1958年我们母子就能自给自足了。后来办大食堂吃不饱,还要批斗我这个地主,世上好人就是多,"阿日"(奶奶)们、"阿伍"(舅舅)们也没把我当外人,一到晚上他(她)就偷偷地给我母子送来各种食物。当时大女儿、二女儿挺能干的,她们也能到草海捞鱼和菱角,白天我送他们上学。平时我也参加集体劳动。如果工作队不高兴,还要批斗一下我这个地主婆。
  1959年我被盐源县公安局逮捕,罪名为"不法地主剥削压迫农民,收入租八百担"判我八年徒刑,投入劳动改造,被押往西昌黄联关劳改农场。
  当时把我抓去时真有点怕,可能会一枪崩了,真有一种"一去不复返"的感觉。一想到我家又没杀过人,对百姓又那么好,加上我们都是懂文化的人,也见过一些事件,倒也想得开。到了农场,管教给我们讲了党的政策,使我特别高兴,在那里又不批斗,吃得还可饱肚,特别是他们都知道我的过去,非常关心我,拿来生活用品,教我学会生活自理,把我改造成一位自食其力的劳动者。在管教们的同情关心下,我很少干重体力劳动,后来分配我学医,给病人打针时因我胆小打不下针,一拿起针手就发抖,后来管教们就叫我搞统计、保管及生活管理。我自己解放前后就亲手搞过管理,相当有经验。那时我才32岁,身体也很好,每个账目清清楚楚,年年被评为先进。上街买东西、办事管教从不跟随出去,我只要报告一声就行了。1967年邢满后,正是"文化大革命"热火朝天时,红卫兵满天都是。在那动乱年月里,好多红卫兵都是不明真相和历史,说我是国民党特务等等。是共产党和人民政府为了我免受"文化大革命"皮肉之苦,保护我教我留队,每月发给21.5元的工资,所以文革中使我免遭大劫。如果我出来不斗死才怪,也可能是我们摩梭人天天烧香,也可能是摩梭人的菩萨"脊尊独玛"保佑着我。农场发给我的钱我除了开支还有积余,我把多余的钱给孩子们寄去。我整整在农场14年,后来我听说红卫兵几次想把我搞出去游斗,但不知是什么原因,他们也不敢进农场大门,除了1958、1959年被斗过,我就平安到了现在。
  1972年林彪垮台后,我十分想念儿女们,10多年来都是宝臣照顾的。形势好转后,农场就让我回家了,当时宝臣也在盐源政协工作,他叫我留在县城他身边,我想还是和孩子们一起生活的好,泸沽湖使我难忘,她是我的第二个故乡,那里山好、水好、人更好。回来以后区政府安排我在区政府办的经销部搞销售工作,我搞了几年的工作后,到了家庭联产承包是我就回家看家直到如今。
  当我回到家中一看,14年前我走时才十四、五的女儿及长子们都有小孩子了,我也当"阿日"了。我一走他们都失学了,我见到他们又高兴又心酸,心如刀绞一样。母子们都哭成了泪人,真是流不干的泪,哭不尽的声。他们讲了是怎么走过这14年,还有什么人救过他们姐妹,真是世间自有真情在,还是好人多啊!摩梭人是个互帮互助的民族,"母系"大家庭本来就是慈善之家,我们夫妇虽然不在但儿女们并没有饿死、冻死、病死,他们四姐妹都得到乡亲们的照顾。在这里我从内心深处代表我死去"阿注"向救过我四个子女的好心人表示深深谢意。祝你们全家安康,万事如意!
  我的童年和少年是在温馨的家庭生活中,在鲜花和赞美声中度过的。可我的孩子十四五岁就失学了,小儿子连学校门都不准进,自己得到了党和人民的保护,可孩子们就苦了,他们犯了什么法呢?"林彪"、"四人帮"在那动乱的"文化大革命"中革走了多少好人的命,把国民经济推到崩溃的边缘,倒退了几十年。把人类不文明的东西丑恶都搬上了历史的舞台,使我国50和60年代出生的一代人的身心受到了摧残。这是我们民族的耻辱,望华夏儿女们记住它,不要再发生类似事件,忘我们子孙后代在鲜花丛中成长,在幸福中成人。

看今天

  看当今世界,在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改革开放涛声响彻华夏大地。被"林彪、四人帮"搞垮的国民经济重新走上了轨道。企业的集团化、股份制、合资化等等出现了,个体经济在健康地发展着,全民素质有所提高,科学技术日新月异,国防力量前所未有,农业技术一天比一天进步。以前我们的左所,玉米单产就那么二三百斤,现在达一千多斤。农业联产承包使农民过上了安居乐业的好日子,交通、卫生在发展,左所还有了中学,这些在国民党时期是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泸沽湖的环境在1958年后到70年代遭受了严重破坏,现在政府正在治理。如在海门桥草海一带种上了曾一度绝种的芦苇草,使鸟类有了生存之地,受到了保护,灰天鹅也返回了泸沽湖,拆除了泸沽湖排水口低能的电站,使细鳞鱼往返长江水系不再受阻。解决旅游生活污水问题,提倡使用无污染能源,如太阳能、电气、夏天用沼气等等,减少居民对森林的砍伐。如果从前那种棒打野鸭、瓢舀鱼、黑熊野猪村中串、獐麋野兔圈中来的面貌将会再现的话,我想我的第二个故乡泸沽湖还会更加美好"女儿国"中的女儿们会更加艳丽。
  1996年在老同学的邀请下,我去了趟成都,这是我从1943年来泸沽湖到现在第一次返回雅安和成都。看到那天翻地覆的变化,好像是走进了"天方夜谭"。这些现实过去想都不敢想,特别是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发展,都市生活的变迁,各行各业妇女都在展示当今中国女人的巾帼风采。如果我肖老太再年轻30年,非干一场不可,也不枉来人生走一回,而现在我心有余而力不足,我只能跟着共产党,教育好子孙们。
  展望未来,祖国一天天强大,我肖老太终于看到了香港回归,百年耻辱一扫而光,国人扬眉吐气。望海峡那边的同胞们、同学们、朋友们都回来看看,故乡在呼唤着你,美丽的泸沽湖在笑迎着你们,神秘"东方女儿国"母系大家庭欢迎你走进来。


末代摩所左所土司"王妃"次尔直玛口述
刘学朝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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